焦点讯息：再谈林海音小说《城南旧事》：分不清的海与天

“……我们看海去！我们看海去！蓝色的大海上，扬着白色的帆。金红的太阳，从海上升起来，照到海面照到船头……”

这是林海音小说《城南旧事》里，小英子背诵的一篇国文课文。很多人读到的时候，在朴实无华的文字中品味到诗的意境之美，却少有人真的读懂其中深意：当我们睁开懵懂的双眼，看向外面的世界，真的能看见海吗？真的能分清哪里是大海，哪里是蓝天吗？这不仅仅是小英子的困惑，也是许多读者的困惑。就像很多人仅仅把《城南旧事》归类为儿童文学，把林海音视作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家。

(资料图片)

其实不然。

《城南旧事》最早出版于1960年，收录《惠安馆》《我们看海去》《兰姨娘》《爸爸的花儿落了，我也不再是小孩子》《驴打滚儿》五篇故事，另有后记（部分版本用作代序）《冬阳·童年·骆驼队》。这五篇故事主要人物一致，时间线连贯，通过小女孩英子的视角，讲述了20世纪20年代末北京城南一系列悲欢离合的旧事。这部小说是作者林海音童年生活的写照，也是她最具影响力的作品，曾被《亚洲周刊》评选为“二十世纪中文小说一百强”。

1983年，这部小说被中国第四代导演代表人物吴贻弓改编为同名电影，成为中国散文式电影的扛鼎之作，流传至今，是中国影史公认的经典。业内人士概述这部影片的最大艺术风格，便是原汁原味地保持了原著的怀旧基调，自始至终凝结着“沉沉的相思、淡淡的哀愁”。我就是通过这部电影走进这部小说的。初看电影时，我对作品的理解仅止步于浅浅的乡愁和怀旧。后来翻开原著细读，一缕绵长的离愁别绪便久久萦绕心间。很多读者解读《城南旧事》时，也都说林海音以细腻的女性视角，真实还原了老北京城的风土人情和平民生活，真挚书写了对逝去童年的怀念和留恋。她用温情不滥俗的文字描绘了童年时期的友谊、亲情和渐次生长的离愁别绪，打破了传统故乡叙事中以男性视角、家国情怀为核心的固有范式，构建出独树一帜的全新乡愁体系。

当然，也有人说在通篇文字中，林海音以孩童的视角，呈现了生活中大量琐碎而真实的碎片，并极力淡化成人世界里那些约定俗成的善恶标准，流露出对底层人物的关注和人文关怀。除此之外，《城南旧事》还告诉了我们什么呢？

上世纪90年代初期，我第一次到北京，首先去的地方不是故宫、天坛、颐和园、长城这些名胜古迹，而是新帘子胡同——那是《城南旧事》里小英子生活过的地方之一。胡同早已不复旧日模样，但东新帘子胡同还在，市井烟火依旧浓厚。可哪里才是惠安馆的旧址？何处又是小英子的故居？书中的小英子正是从这条胡同里走出去，走向她向往的大海……我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，始终没有找到答案，只好再捧书重温，期盼在那些“旧事”之中寻觅踪迹：

《惠安馆》里的秀贞被大人们视作疯子，却和英子成了朋友。在英子的帮助下，秀贞找到了自幼遭她自己父母遗弃的女儿。然而，命运弄人，她们母女在相认的雨夜双双出走，小说并未交代她们最终的下落，只留下葬身车轮之下的悲剧暗示。《我们看海去》里的小偷，在英子眼里却是一个善良有责任心的好哥哥；《驴打滚儿》里的宋妈朴实勤劳，为养活一双儿女来到英子家做佣人，到头来一双儿女却没有保全：儿子不幸溺水夭亡，女儿又被丈夫偷偷送走，最后她决定跟丈夫回老家，期待能再有一儿半女；还有《兰姨娘》，敢于追求爱情的兰姨娘最终与德先叔一同离开北京，远走高飞；就连最亲近的爸爸，小英子也发现他其实是喜欢过兰姨娘的……

到底谁是好人谁是坏人？谁是谁非？谁对谁错？

小英子分不清楚，就像她分不清海跟天：

“我分不清天空和大海。金红的太阳是从蓝色的大海升上来的吗？可是它也从蓝色的天空升上来呀？”

林海音借用文中另一个形象“小偷”之口，说出了小英子的期盼：

“……将来总有一天分得清这些……等可以看见大海了，就好好看它跟天有什么不一样……”

而且，小英子还要写书：

“我将来要写一本书，我要把天和海分清楚，我要把好人和坏人分清楚，也要把疯子和贼子分清楚……”

回到我们自己身上——我们已经长大，真的就能分清海与天了吗？

相信每一位读者，无论长幼都会跟我一样发出慨叹：分不清！

是啊，分不清。在生命的长河中，每个人都在不断地成长，都在不断地历经世事百态，谁能准确而及时地分辨出美与丑、善与恶？有些时候，即便亲身体验之后仍深陷其中，混沌一片。孩子虽不懂得世俗的是非道理，却不带世俗偏见；大人看似洞悉世事，反倒常常被世俗标准裹挟，难以超脱。社会如此繁复，生活这般深奥，人性又是如此多面。

每个人都将走出岁月的胡同，走向属于自己的海天一色。可又有谁能真的把握自己的生命之光，分得清大海和蓝天？

初夏，我再次怀着怅惘走进东新帘子胡同，树影婆娑，人淡如水。物是人非，抑或物非人是。新事渐成旧事，旧事却始终难忘。熙熙攘攘，来来往往。胡同中段开了一间小小书店，空间狭小，来往者须侧身方能穿行。店外支棚，棚下设桌凳，上面摆放的就是《城南旧事》，坐在凳上，取书在手，又一次开启旧事之旅……

阳光被棚子遮在外面，店内的空调送出的凉风驱散屋外涌来的热浪，茶香袅袅……

不远处有争辩声、怒骂声、嬉笑声，还有车水马龙的喧嚣……

一页页翻看着……

书中的悲欢离合一幕幕掠过。忽然，我顿悟：无论什么时候，分清和分不清又有什么关系？看透和看不透又有什么区别？只要我们像小英子那样，永远用质朴和善良去化解现实中的丑陋和困惑，那么，在沉重的生命长河中，我们自己也能开启一片自由快乐的天空。

如此说来，《城南旧事》诠释的应该是一个人成长的真正含义——不在于分清世间的是非与对错，而在于以怎样的态度面对世界的复杂，也传达了对生命的理想态度与应有姿态。

作者林海音从北到南，历经尘世辗转，阅尽世事沧桑，回首前尘，终于悟透了一切，于是化作笔端文字，娓娓道来，在有限的生命里既照亮了自己，也温暖了我们。

或许，这才正是《城南旧事》经历六十多年的时光，却未被尘埃埋没，也将会永远熠熠生辉的根本原因。

想到这，心胸豁然开朗，合书闭目，长吁一口气：生命的大海上，就是海天一色，那里还有白色的帆和金红的太阳……